尔一/绘

我的姥姥今年88岁了，斑白稀疏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没有一丝凌。蹚过岁月的长河，她年轻时乌的头发已有如严冬初雪落地，又像秋日的夕，执意傲立着，绽放生美丽，脸上不断折起的皱纹，见证了岁月的沧桑。

一个悠闲的周末，我来到姥姥家。姥姥的身体还算硬朗，每天坚持自己做饭，自己吃饭，自己走路。吃完饭后，我见院子里有刚接满的一桶水，怕在外面被风吹脏了，就帮姥姥提到了屋里，姥姥看见后笑着说，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力气，提起来不费事。

姥姥的脚

儿时的我喜欢去姥姥家，9岁时人还没有自行车高，刚学会骑车第一件事就是自己骑到了姥姥家，中间累得歇了两次。姥姥每次都会笑着抱抱我，然后说：小刘孩，你又来了，我抱抱看看又沉了没。每次都觉得别开心，姥姥放下我就会忙着提水，做饭，然后从堂屋的吊篮上取下油条和馒头给我吃。

那时候的姥姥身体很好，干什么事都干净利落，尤其是做得一手好饺子，而我总是自告奋勇去帮姥姥拉风箱烧火。午饭后，我总喜欢缠着姥姥讲故事，姥姥就搬个木板凳放在院子里，然后给我讲她知道的故事。我印象深的还是姥姥讲到了她的小时候裹脚的故事，姥姥的脚一个大拇指正常伸着，其他的四个脚趾向内弯曲，已经变形，完全被踩到了脚下。我总会问姥姥疼吗？姥姥总是笑笑说，不记得了。

其实姥姥第一次给我讲她裹脚的故事时，我一直记忆犹新。姥姥缠脚是在她5岁的时候，姥姥的母亲先用热水给她烫脚，将脚烫软了，然后把脚拇趾外的四个脚趾向脚底弯曲，紧贴脚底，并在脚趾间涂上明矾，然后用白绫缠裹，缠上两三层，用针线密缝，一边狠缠，一边密缝，缠完后，脚如炭灰炙烧，疼痛难忍，几天下不了路，吃不下饭。姥姥哭，姥姥的母亲也哭。姥姥说她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，谁让咱们是女人呢。

那时我总会问，女人都得这样吗？我妈妈的脚就没有啊。这时候的姥姥忽然就来了精，话也明显多了起来，那当然了，现在是毛主席领导的，我们妇女解放了，毛主席还说妇女能顶半边天，谁还裹脚，谁还敢给裹脚……姥姥的话每当说到这的时候总是滔滔不绝，想止都止不住。突然觉得姥姥的身板硬了，站起来了。

姥姥的手

姥姥现在的一双手，已经爬满了一条条蚯蚓似的管。由于多年的操劳，姥姥的手背粗糙得像老松树皮，裂开了一道道口子，手心上磨出了几个厚厚的老茧。我的手在姥姥的手中有种轻轻刺痛的感觉，觉得很不舒服，抽出手来仔细端详，姥姥的手裂痕深深地，左右纵横，就像龟裂的田地一样。岁月和多年的劳累在姥姥的手中刻下如此重的痕迹，再也磨不掉了。姥姥的手纤细而灵巧，我现在还珍着一顶姥姥给我的老虎帽。上世纪80年代末，当秋叶纷飞的时候，姥姥用那双灵巧的手为我缝了一顶老虎头的帽子，外面绣着老虎的形状，里面是棉花，非常的暖和。当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的时候，我觉得姥姥给我的帽子，比火炉的火还要温暖，不惧怕任何寒冷。

姥姥一生养育了5个子女，3个儿子2个女儿，靠一双手撑起了一个家。姥姥的故事里提到过上世纪50年代末的时候，姥爷挣的工分少，家里实在没有吃的了，姥姥就带着大舅和我妈去姥姥的娘家借点吃的。那时候连树枝上的叶子都没有（被吃光了），当她们路过一处坡地的时候，看见了一片野菜（荠荠菜），并且还很茂盛，于是姥姥就脱下衣服将野菜挖下带回了家，用开水煮熟后一家人分吃了，这才挺了过来，那年我们全家活过来了。

我听后就问，那时候怎么想的？那时候哪敢想，走一步算一步呗，更没有想到能活到现在。说起了现在，姥姥又来了精，现在地不用种了，有你的几个舅舅在种，并且种地不光不用交公粮（农业税），国家还有补贴，这在以前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现在老了还有养老钱，就像你们城里一样，我也每月有退休金了，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十分心满意足了。

姥姥的身板

从姥姥家出来，姥姥非要看着我上车，等车发动后，还在村头扶着小树眺望。别离之苦，是人世间苦的一种，任何人只有经历过才能体会其中的滋味。此时的姥姥内心是矛盾的，一方面希望自己的孩子过上好日子，离开家，离开农村。另一方面又舍不得骨肉分离，怕每一次分离成了永别。我回望姥姥越来越小的身影，发现此时的田地、农院、小树、老人在这形成了一幅自然的画卷，让我无尽的眷恋。

姥姥一生很少生。用姥姥的话说，过去不敢生，也不能生，因为家里没钱，生也看不起。现在况可大不一样了，姥姥说我有了社保，和你们的一样，每年还做一次健康查体，去院的次数多了，主要是保健。看着耄耋之年的姥姥采奕奕，我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高兴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，我那时候在部队，听妈妈说，姥姥身体不太好住院了，当时很着急，问况如何，母亲告知说：没事了。那次住院手术刚做完，第二天姥姥就要求出院，母亲说那是你姥姥心疼钱，那时候看的钱都是几家凑的。大约5年前，姥姥又住了一次院，这次是眼睛不好，但是姥姥的思想变了，要看就看好，什么时候好利索了，什么时候出院。看看姥姥的这态，我由衷地感受到，姥姥变了，从头到脚，整个身板都挺起来了，那份自信、自得、自豪都显得是那么的自然。